夾縫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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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夾縫中的孩子》,顧名思義就是夾在父母衝突中透不過氣的孩子。書中八個真實個案,描述孩子行為、情緒背後錯綜複雜的家庭故事;讀者能走入每個家庭的心臟地帶,一窺現今社會的家庭縮影:從普通家庭,以至單親、領養、離異家庭……還有常見的現象:操勞過度的母親、袖手旁觀的父親、以及忠心的孩子;書中的家庭,定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案例分析:夾縫中的孩子 (王愛玲, 2012, 夾縫中的孩子, 107-123頁)

這是一個離異家庭的個案,杜曉峯五歲時,父母離婚,父親杜先生接著人間蒸發,母親程女士與兒子曉峯、女兒曉兒三人一起生活。母親任文職工作,獨自養育兩個孩子:十三歲讀中二的曉峯,及十歲讀小五曉兒。曉峯十歲時,杜先生回來與兒女重聚,父與子女三人不定期見面。湊巧這段時間曉峯的行為漸漸出現偏差:放學後流連於網吧、晚歸、偷媽媽的錢、無心向學。我想,杜先生的出現與曉峯的行為問題有關係嗎?當然在見到這家人之前,我不可能有答案,但後來發覺,兒子的行為和這個失而復得的爸爸確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箇中因由,需細細道來。

這次為了曉峯的問題,程女士本來希望約見男治療師,認為可以瞭解兒子的需要,但由於時間上無法安排,最後只能接受我這位女治療師。我不禁心生疑問:既然爸爸回來了,為何不找爸爸討論兒子的問題,而要捨近求遠找男治療師呢?帶著這個問號,我開始了與這個家庭的第一次面談。

夾在爸爸媽媽之間的兒子

第一節面談期間,我好奇地問父親是個怎樣的人物,程女士冷淡的說,「孩子們的爸爸很早之前就離開了這個家庭,對孩子瞭解不多。」程女士好像不願提到這個人,似乎要努力將這個人剔除。但事與願違,在媽媽和兒子的衝突當中,我處處看到爸爸的影子。例如當程女士投訴兒子偷錢的時候,曉峯就辯駁說,「媽媽給的零用錢不夠,爸爸給了贍養費,為何不能多加些零用錢。」聰明的兒子也許利用爸爸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哩!

媽媽一聽到兒子提起爸爸和贍養費,就立刻責備杜先生的不負責任,「贍養費一個月有一個月沒有的,給的也不夠。」程女士氣得對曉峯猛發牢騷,指責孩子爸爸的各種不是。媽媽愈是罵爸爸,曉峯就會像鬼上身一般,幫不在場的爸爸向媽媽據理力爭。我發覺,杜先生雖然不在這個諮詢室內,但是母子間的衝突都圍繞著這個爸爸在進行。程女士與兒子的衝突,並非像一般青少年那樣,要多少零用錢,要多少時間上網、玩電腦諸如此類的問題,而是「媽媽詆毀爸爸,兒子捍衛爸爸」的矛盾。

會談中間,我亦向兄妹二人探問着爹地和媽咪兩個做父母的異同,曉峯毫不猶豫說:「天堂和地獄,爹地是天堂,媽咪是地獄;媽咪又打又罵,像審犯人一樣,爹地絕不會這樣。」曉兒不同意的說:「媽咪才是天堂。」她拍着馬屁哩!媽媽反駁道:「當爹地知道你的劣行時他都沒有訓斥你嗎?」曉峯回應:「他怎麼會知道。」我也好奇的問:「誰告訴爹地?」母解釋說:「我叫妹妹講給爹地聽的。」曉峯激氣的指責妹妹:「牆頭草!」曉兒自辯:「是媽咪叫我講給爹地聽的。」妹妹要做母親之傳聲筒,難怪兄妹不和。媽媽說:「是我叫妹妹帶哥哥的手冊給爹地看。」媽媽無助地說:「我的困難是他爹地不願意和我合作。」離異父母既 不來往,也不合作,提供子女很多鑽漏洞的機會而不自知。

在離異家庭中,特別是在父母雙方不友善地離婚的狀況下,子女一般都不容易坦言一些媽媽不願意聽到的說話,這個家庭是不是也這樣?我細問之下,發覺原來曉峯五歲時與爸爸關係很好,與爸爸騎駁馬、盪秋千的情境還歷歷在目。我關切的問曉峯:「是不是很想見爸爸?」曉峯兩眼含着淚水輕聲回答:「是。」我再問,「媽媽知道你的想法嗎?」曉峯小聲的說道:「我沒有跟她說過,她大概不知道吧。」

我這樣問,是希望媽媽能聽到兒子的心聲,能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曉峯對爸爸的情感。殊不知程女士聽了兒子的回答,想起了那負心人,就冒起三把火,對著曉峯憤怒、挫折地高聲說道:「他想什麼時候叫孩子出去玩就出去玩,完全不考慮兒女的時間安排,考試前一晚還叫孩子出去。」這時曉峯試圖幫爸爸說好話,和媽媽力爭考試前父子出去玩的好處,「考試前夕當作輕鬆不好嗎?首先輕鬆一下,然後去複習才能記得牢。強迫塞進腦袋,塞都塞不進。」

程女士當然不會接受這些理由,繼續攻擊爸爸說:「他爸爸只管和兒子玩,從來不關心兒子學習和生活的其他方面。」面對媽媽一連串數落爸爸的不是,曉峯反駁、站在爸爸那邊幫他說話,和媽媽爭論,「我又不是跟他住,他那能做些什麽?」。這時候媽媽更翻起舊帳說:「你爸爸在你小的時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走就很多年了,從來也不關心你們的情況。」曉峯面對媽媽的追擊,難以招駕,但顯然並不服氣。

雖然與前夫離婚已八年,但當程女士述說杜先生時,依舊帶著恨意。這個男人仍活在母子關係裡面,牽動著母子二人的情緒。程女士覺得那麼多年來獨自帶大一對子女,曉峯卻不知感恩圖報,現在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給兒子一點小甜頭,兒子就倒戈相向,心裡有無限的委屈。做孩子的也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自己媽媽在他面前數落自己的爸爸,曉峯反駁就傷了媽媽的心,不反駁就看著心目中親愛的爸爸變作「地底泥」,任由媽媽踐踏。曉峯夾在兩個大人中間,百般無奈。

母子間的對話,每一句都離不開爸爸,我愈發對這個人感到好奇,杜先生真的如程女士所說那樣一無是處嗎?杜先生是兒子問題的根源還是資源?是毒藥還是解藥?面談結束時,我試圖邀請杜先生參與下次面談,分享他對養育兒子的看法。程女士憤恨地說,「他哪會操心兒子成長的事情。」母親的話像刺像劍,曉峯滿臉不悅。

其實當天妹妹曉兒也參加了面談,但是她的說話與動靜都不多,我問曉兒與爸爸關係如何?只是支吾以對,偶爾幫媽媽說幾句話,批評哥哥不聽話。感覺她總是小心翼翼。曉兒這一塊還是這個家庭圖畫中的空白,我決定留到以後有機會再詳細探索。

在這個家庭中,兒子維護爸爸,程女士就生氣,不甘心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被這個當年拋妻棄子的男人回來搶走了兒子心;程女士一生氣就會指責杜先生的不負責,媽媽愈罵爸爸的不是,曉峯就愈捍衛爸爸,媽媽就更加怒不可遏,母子間不斷重複著如此的循環。程女士愈是訴說這個男人的各種不是,意思就是想曉峯不要接近這個「壞」爸爸,但是她不明白,這樣做只會帶來反效果,將兒子更加推向爸爸那一邊。

夾在中間的女兒

上次會面我讓程女士回去邀請杜先生一起來參加面談,程女士看死那個不負責任的爸爸不會願意管兒子的麻煩事,並沒有跟杜先生說接受輔導的事情,只是讓曉峯去叫爸爸。我猜曉峯也不願意自己的爸爸當著我這個外人面被媽媽數落得無地自容,所以他也只是隨意說說治療師想他來,並不是很賣力。最終如程女士所料,杜先生沒有出現。

第二次面談期間,曉兒開腔了。我可不會放過此機會,從妹妹的角度出發,看看爸爸在這個家中到底有多大影響力。我在與曉兒的談話中發現,原來這個「放假爸爸」不只與兒子關係好,對女兒也是非常好,父親與女兒上街時,會帶她逛飾品店選購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不過曉兒與爸爸出門的歡樂時光,從來不曾在媽媽面前提起;媽媽從來也不知道女兒見爸爸是如此雀躍,當然哥哥回家後也不出聲。媽媽聽了這話驚訝到張目結舌,她從來沒有想到妹妹與爸爸的關係也這麼好。

媽媽希望由兒子口中得知,父子會面時爸爸到底有沒有做到父親應該做的事,會談中她不斷地問兒子,「父親對你的不守規矩、偷錢、遲歸有什麼反應?」曉峯是站在爸爸一方的,對於媽媽的提問,不是支吾以對就是不知道。我本以為曉兒是媽媽的傳聲筒,應該是和媽媽同聲同氣,有趣的是她卻對爸爸的回應如實報 導:「爸爸叫哥哥不要偷錢,要聽老師的話,放學早點回家。」

程女士不相信杜先生會教導孩子,也懷疑孩子們所說的話。而我卻看到兩兄妹在這件事情上,是同一陣線的說爸爸盡父親的責任,是個好爸爸。我對他們說,「他們一家人為了不在場的父親,分成了兩個陣營,媽媽對爸爸很不信任,孩子則剛剛相反。」

這時曉兒跳出來表態,她是一半一半的中立派。我關切的問她:「是中立還是被夾在中間?中立的人就站在中間,左手被媽媽揪住,右手就被爸爸拉住。」曉峯幫腔說會被扯斷,曉兒吞吞吐吐地說:「兩邊都不想幫。」因為像哥哥那樣幫爸爸,伸出個頭來就被媽媽罵,她才不會那麼蠢去打這場仗,與媽媽硬碰。我追問她這個位子是不是很難做,曉兒為了不得罪媽媽,開始閃爍其詞。曉兒表達她忠誠分裂的困難,原來並不比哥哥少,其實兩個孩子都一樣,在大人之間左右做人難。

程女士聽到女兒的真情告白之後,很受觸動,說自己從曉峯五歲時爸爸離開這個家開始,一直逃避去面對這個人,但是現在看到兒女因為自己的逃避而如此為難,決定不再逃避,要放下個人恩怨,親自打電話邀請前夫出來,共同處理孩子的問題。

爸爸的角色

接著的那次面談之前,我猜:杜先生來不來?他是個好爸爸還是壞爸爸?聽了一對子女及媽媽對爸爸的描述,可以發現這位父親並不是一無是處。曉峯五歲前,他與兒子關係很好;三年前回來,繼續與子女往來,發展父親與子女的關係。雖然贍養費給得不定期,但他總算有給,這一切,都顯示着他不壞,但這仍解答不了我的問題:杜先生會來面談嗎?

會面當天,程女士先到了諮詢室,告訴我兩個孩子在中心大門等候爸爸的到來,杜先生如約而至,兄妹二人歡欣雀躍。這一次爸爸的出現,是因為程女士主動打電話給爸爸,將這幾次會談所瞭解到離婚對孩子所帶來的影響告訴杜先生,希望他能來參與會談,商量如何幫助孩子。杜先生答應會來,大家都戰戰兢兢迎接這次會談。

杜先生來到後,媽媽、妹妹坐一排,爸爸坐一邊,曉峯跟著爸爸坐在大人中間。程女士開始時有如機關槍般不斷向爸爸掃射,「誰教曉峯爸爸給了贍養費可以有多一點的零用錢?」「誰容許讓曉峯考試前去玩?」「誰教兒子天天放學後可以晚歸?」程女士的聲調越來越高,杜先生迴避地說着:「兩母子太對立,沒有協商的餘地。」程女士反駁:「我叫他溫書,不是對立。每次接聽老師的電話,總是提心吊膽。」

程女士說着兒子壞,其實是說父親有多壞。曉峯在旁幫爸爸說話。我必須打斷這個惡性循環,讓曉峯不再充當爸爸的士兵。首先我請曉峯坐到我身邊,讓爸爸媽媽對話。這樣做一方面可以讓曉峯退下火線,另一方面也可以讓九年來沒有直接對話的爸爸媽媽溝通起來。我發現程女士口齒伶俐,當杜先生說不過程女士時,曉峯雖然坐在我旁邊,還是會幫爸爸反駁媽媽:「我哪有欠交功課?我哪有科目不及格?」母親趕忙說:「老師說有。」

我對父母說:「你們誰能叫兒子不要插嘴,讓大人好好的商量如何有效地做父母?」兒子不理睬,繼續插話:「我哪有平均分不及格?」父親對兒子說:「你先不要說話。」杜先生面對着程女士對兒子問題的訴說,搖着頭,歎着氣,突然提議:「能不能讓曉峯暫時住在我家?」程女士驚愕了一下:「暫時?多久?能解决問題嗎?」父親無奈地回答:「未必能解决問題,不想曉峯辛苦,你們太對立了!」程女士憤怒的說:「原來是你聳恿曉峯跟你。」兒子趕忙插話:「不是他聳恿我,是我告訴爹地我在你這裡好辛苦。」杜先生挑戰着母親說:「你的管教太嚴了!住在我家可以放鬆一點點,我與曉峯一起,他感覺舒服。」母親面對父子的聯盟很是洩氣:「你工作時間這麽長,你怎樣照顧他?」杜先生無言以對,看來他未曾深思熟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程女士面臨失去兒子不知如何是好,臉帶哀愁,懇切地望着我求救。

杜先生來這面談的目的是什麽?與前妻爭奪子女?看來我們大人都要先把這弄清楚,因此,我請兩個孩子離開諮詢室,讓爸爸媽媽兩個人有空間去傾談。我先向杜先生澄清他剛才的建議,他立刻解釋道:「我無意爭撫養權,見你們二人衝突這麽大,只是希望有個緩衝的餘地。」程女士聽此話後頓時釋然。杜先生繼續說:「我的角色很為難,幫兒子?還是幫你?我是知道大方向的,我須要支持你、配合你;但讓我也替曉峯說幾句公道話,你這麽嚴格管教不太好,只會引起更大的反彈,他會越來越反感。」程女士聽到杜先生誠懇之語,温和的回答:「我接受你的忠告。」杜先生得到前妻的肯定,大著膽子繼續說:「我們都要多聆聽他的聲音;作為父親,我只希望能提供兒子一個避風塘。」程女士同意道:「避風塘是重要的。」

會談結束前,我邀請曉峯和曉兒回到諮詢室,父親跟他們說:「你們兩個給我聽清楚,我與你們的媽媽商量好,由她繼續來照顧你們,你們要聽她話;曉峯,我跟媽媽說過你長大了,有你的需要,她會多聽你的意見,調整對你的要求;你也要尊重媽媽,不能老是衝着她搞對抗,明白嗎?」曉峯點着頭回應,看來父母能對話,他心踏實多了!

父母二人是第一次有商有量地對談,及達成共識。這次會面,讓父母直接面對面處理了他們作為父母應該處理的事情,讓曉峯從爸爸的衛士角色裡解放出來,程女士也瞭解到離異夫婦繼續承擔做父母責任的重要性,某些事情需要與孩子的爸爸協商,才能提供一個好的環境給孩子成長。

個案小結

婚姻破碎了,無法挽回。但父母之間的爭執與衝突是有辦法化解的,因為他們都願意作出努力去為子女好。在程女士的心目中,八年前那個拋妻棄子的男人,當然是個不負責任的大壞蛋,無論他做甚麽都無法彌補他對她造成的傷害。從母親的角度,要保護子女,媽媽自然會牢牢把關,不讓爸爸接近子女,以免這個壞男人對兒女產生壞影響;從個人的角度,與負心人對話與聯繫只會勾起傷心往事,最自然的反應莫過於逃避了,因此爸爸成為了這個家的禁忌。子女提到爸爸的好處,更是媽媽的大忌。程女士努力想把爸爸刪除,卻徒勞無功。

一個父親,無論如何不堪,在子女心目中依然是爸爸,更何況這個父親其實在子女心目中一點也不壞呢!毋庸置疑:這個男人是這個家有待利用及開發的資源。雖然他不再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但他仍然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他希望與兒女接近,更期盼兒女好好成長。他的出現,不是為了與前妻爭奪子女,而是希望能為孩子盡一分力、那怕是一丁點。母親尋尋覓覓,卻忽視了眼前這個愛錫子女的爸爸。

(節錄自《夾縫中的孩子》一書)